维多利亚时代的万圣节其实是 “情人节”
假如你穿越回到 1880 年代的美国，参加一场当时的万圣节派对，会看到一件相当颠覆认知的景象：满屋子年轻人不戴鬼怪面具，也不玩恐怖主题游戏，全都围坐在火炉旁边烧坚果、对着镜子端详、蒙眼拔甘蓝。大家全都在做同一件事 —— 算命，算自己什么时候能够步入婚姻。
没错。在维多利亚时代，万圣节并不是主打惊吓的节日，而是用来寻觅对象的节日。有长达几十年的时间，它被视作为数不多，可以和情人节分庭抗礼的浪漫节日。
美国国会图书馆留存的民俗档案写得十分直白：维多利亚时代到 20 世纪初期，万圣节的核心 “并不是小孩子、糖果与上门讨糖，而是年轻单身男女心中对浪漫爱情的向往”。那时候的万圣节派对，本质就是一场规模盛大、社会接纳，还套上民俗玄学外壳的相亲聚会。
烧坚果：维多利亚人的恋爱匹配测试
万圣夜非常经典的相亲小游戏就是烧坚果。
玩法并不复杂：取两颗榛果或者核桃，一颗代表自己，另一颗代表你暗恋的对象。把两颗坚果一起丢进炉火当中，静静观察燃烧状态。
两颗坚果安安稳稳并排燃烧，火苗柔和温顺 —— 恭喜，这段感情很有希望，你们很有可能走到一起。
如果其中一颗坚果 “啪” 的一声炸开，弹开到别处，就代表这颗坚果所象征的人并不专一，劝你趁早放下念想。
要是两颗坚果全都烧得噼啪作响、火星四处飞溅，说明这段关系基本没有未来，没必要苦苦坚持。
1889 年伦敦儿童刊物《Kind Words for Boys and Girls》专门记载了这项民俗，将坚果称作 “命运的裁决者”，裁决的正是爱情走向。1896 年《Every Boy‘s Magazine》的短篇故事也描写苏格兰万圣夜聚会，恋人们 “烘烤坚果，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窥探属于自己的命运”。
放到现代来理解就是：没有大数据算法，没有星座测试 APP，维多利亚的人们靠炉火当中的坚果，完成恋爱匹配度检测。
镜子占卜：午夜倒走楼梯，窥探未来另一半的样貌
另一项在维多利亚时代风靡一时的民俗，就是镜子姻缘占卜。
流传最广的玩法：未婚少女在万圣夜午夜时分，手拿一根蜡烛站在镜子前面，传说能够在镜面倒影里看见未来丈夫的脸庞。
还有一套折腾得多的版本：手里举着镜子，倒退着走下楼梯，一边后退一边观察镜子里身后的画面。倘若镜子中浮现男人的面孔，那便是你未来的伴侣。
1884 年，一位名叫海伦・韦尔德（Helen Weld）的 14 岁女孩，在自己的日记里记录了万圣夜经历。她参加派对玩过咬苹果游戏，之后坐在镜子前面，据说看见了未来丈夫姓名的首字母：F.G.L.。这段内容被写进日记，只不过日记就在这一年戛然而止，我们无从得知这位 F.G.L. 最后有没有真正出现。
温特图尔博物馆（Winterthur Museum）的研究提到，这类借助日常物件占卜未来幸福、财富，尤其是姻缘的小游戏，格外受维多利亚年轻女性追捧。她们不只是单纯玩乐，而是借助当时仅有的各类民俗小手段，想要掌握婚姻这件决定自己一生走向的重大未知数。
拔甘蓝：菜根越笔直，未来丈夫越英俊；泥土越多，家底越丰厚
如果你觉得烧坚果、照镜子还不够新奇，那就来看看苏格兰与爱尔兰流传的拔甘蓝习俗。
万圣夜，单身年轻人蒙上双眼，去到菜园当中拔起一棵羽衣甘蓝（kale）。拔到的甘蓝外形，预示着未来另一半的条件：
菜根又直又修长，代表未来的丈夫身材高大挺拔。
菜根弯弯曲曲、矮短粗笨，预示另一半个子矮小，甚至驼背。
根部附着的泥土越多，代表未来丈夫越有钱，在那个年代土地就等同于财富。
咬一口菜根，如果尝起来清甜，代表伴侣性格温柔和善。
要是菜根吃起来苦涩，结局可想而知。
1879 年苏格兰作家乔治・卡普尔斯（George Cupples）在儿童杂志《Little Wide‑Awake》专门介绍这套仪式，说拔甘蓝茎就是用来 “预知未来丈夫高矮、身形样貌”。
脑补一下画面：一群年轻人蒙住双眼，在菜地里摸索拔菜，之后围坐在一起啃菜根，对着根茎讨论自己将来另一半长什么样。维多利亚时代的相亲现场，综艺效果一点不输现在的真人秀。
沉默晚餐 Dumb Supper：全程不许说话，等待未来爱人登门
前面几项都可以单人完成，维多利亚时代还诞生了终极版本 ——Dumb Supper，也就是沉默晚餐。
规则要求：整场晚餐全程不能开口，一个字都不允许说。
餐桌布置全部反着来：椅子反向摆放，先上甜点再上主菜，所有陈设都颠倒过来。场地最好选在废弃空屋，氛围越阴森效果越好。
年轻女孩们坐下来，一言不发用餐。等到午夜时分，传说未来丈夫的灵魂会推门而入，也有可能以肉身现身。坐在你身旁的那一位，就会是你的另一半。
但如果午夜出现的是一口棺材，预示你终生不会结婚，还可能会遭遇早逝。
民俗学家韦兰・D・汉德（Wayland D. Hand）的研究表明，这套习俗从英格兰传入美国，从牛津郡一直流传到欧扎克山区，各地操作方式几乎完全一致。维多利亚、爱德华时代大量报纸、小说都会描写沉默晚餐的桥段，把它塑造成既刺激又浪漫的剧情素材。
翻译成大白话，这属于维多利亚版沉浸式相亲体验，只不过有可能迎来来自阴间的访客。
为什么维多利亚人会把万圣节过成情人节？
背后的现实原因并不复杂。
维多利亚时代，婚姻几乎是女性为数不多实现社会阶层上升的路径。女性很难创业、参军、从事律师工作，也没有投票权。人生的主流轨迹就是嫁人，挑选合适的丈夫，依靠对方的社会地位生活。
而万圣节，这个源自凯尔特的古老夜晚，在当时人们的认知当中，是一年中超自然力量最为活跃的时刻。在这一晚做占卜、预言，是被社会接纳，甚至被视作合乎情理的行为。
万圣夜就此成为年轻女性一年当中很重要的 “命运参考日”。烧坚果、照镜子、拔甘蓝、吃沉默晚餐，本质就是借玄学民俗外壳，去回答一个无比现实的问题：我会嫁给什么人？我的未来会是什么模样？
当时的维多利亚报刊、女性刊物例如 Godey‘s、Peterson’s 也在推波助澜，大量刊登万圣节占卜游戏和浪漫故事，刚好契合读者的阅读喜好。1881 年《St. Nicholas》杂志甚至发文感慨，万圣节古老传统正在退化成 “单纯的游戏”，大众对魔法的信仰正在消退。但颇具讽刺意味的恰恰是这些游戏，把万圣节的浪漫属性推向历史顶峰。
后来它又是如何演变为儿童糖果节日？
转变的根源十分现实：女性不再需要依靠算命来决定自己的婚姻归宿。
20 世纪初期，女性陆续进入大学校园、走入职场、争取到投票权。婚姻不再是人生唯一出路，用来占卜姻缘的民俗需求自然慢慢降温。同一时期社区、学校重新定位万圣节，把它打造成面向孩童、安全友好的社区节日。1930‑1950 年代，Trick‑or‑treat 不给糖就捣蛋正式标准化，糖果厂商大规模入局。万圣节画面就此改写，从年轻男女围炉占卜姻缘，变成小朋友穿上各式装扮挨家挨户讨要糖果。
万圣节从大型相亲占卜聚会转变为儿童糖果节日，并不是节日本身发生剧变，而是过节的那群人的生活处境发生了改变。
一句话做个总结：
维多利亚时代的万圣节，表面看是鬼节，实际是一年一度大型姻缘占卜相亲现场。烧坚果、镜子看姻缘、拔甘蓝、沉默晚餐，这些看着荒诞的仪式背后，是整整一代年轻女性，在有限的生存选择之下，试图借助超自然力量，预判自己人生最重要的抉择。
所以以后过万圣节，如果有人问你相不相信算命，你可以告诉他：一百多年前，万圣节本来就是拿来算命的，只不过算的不是财运，而是姻缘。
